轉型正義不只是政治操作:德國如何記憶「歷史的形狀」?

位於柏林的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Unsplash)

「當集體至個人都能對歷史警醒、將公義實踐於現世之時,那就再也不需要任何紀念碑了。」

二二八紀念日前夕,「行政院推動轉型正義會報」全體民間委員投書媒體,指出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會)結束運作後,體制上的轉型正義工程進度不如預期而令人擔憂,盤點了移除銅像、修繕兩蔣陵寢、保留不義遺址與中正紀念堂轉型等事項,都不見行政院或主責部會表達立場。

如何處理銅像、陵寢、不義遺址乃至於中正紀念堂,都象徵台灣如何看待歷史、面對未來,世界上許多國家也都遇到形塑歷史記憶的難題。獲得2022年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的書籍《不只哀悼──如果記憶有形狀》,引介了20世紀以來的德國,如何透過「紀念物」處理歷史、超克過去。

《不只哀悼》的尺寸有別於常見25開的書籍,而是一本16開、必須在書桌上才能攤平閱讀的出版作品,封面是凹凸不平的厚紙板,淺淺地烙上書名,像極了一塊紀念碑。作者鄭安齊正是從「紀念物」出發,討論德國各種紀念物的文化實踐。

「圍繞著紀念日與政治人物,『轉型正義』終於才又成為台灣幾日的輿情關鍵字。」二二八紀念日前夕的採訪,我很難不這麼感嘆。不過鄭安齊提醒:「我不是要講一個德國的模範生故事,也不是要台灣向德國學習,而是想要分享過程中的背景脈絡,理解其中的缺失與複雜度。」

《不只哀悼——如果記憶有形狀》作者鄭安齊。(害喜影音綜藝提供)
《不只哀悼——如果記憶有形狀》作者鄭安齊。(害喜影音綜藝提供)

當紀念成為敵我對抗的工具

鄭安齊自2012年旅居德國柏林,曾就讀柏林藝術大學脈絡中的藝術研究中心碩士班,現為德國奧登堡大學藝術教育博士生,《不只哀悼》源自於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以「轉型正義中的文化實踐」為題的「現象書寫」研究案,內容曾在藝文媒體陸續刊登,最後才集結成書。

鄭安齊回想當時的起心動念:「申請到研究案的那一年是2018年,台灣正式成立促轉會,我當時想像此刻的台灣已經針對紀念物處理有所討論,屆時可以透過德國長久的經驗,認識一種觀看的角度,不只是描述物件的風格,而是能將不義的歷史事件轉換成一套文化形式與美學語言。」

「我想像得太樂觀了,事實上這是一件非常艱難的工作。」鄭安齊提到,《不只是哀悼》在2021年正式進入出版編輯工作時,台灣的轉型正義工程並不如想像中順利,為了與社會大眾溝通,書中加入大量圖表,詳盡地介紹每個紀念物設置的背景、反思、討論與公共批判。

台灣經常將德國視為轉型正義的典範,鄭安齊在書中就開宗明義指出,德國則是以「處理歷史」、「超克過去」等詞彙指稱,每個紀念物都涉及了如何選址、如何匡列紀念對象、如何回應當前的政治情勢轉變,「然而大部分的紀念物如果沒有民間的推動,政府不可能主動去設立。」

圖中紀念牌位於薩克森豪森集中營,紀念在該地被處決的荷蘭抵抗運動烈士。東德時期,相較於其他受迫害的群體,由政府主導創立的紀念館和牌匾特別強調政治犯。(Rex Germanus@Wikipedia/CC BY-SA 4.0)
圖中紀念牌位於薩克森豪森集中營,紀念在該地被處決的荷蘭抵抗運動烈士。東德時期,相較於其他受迫害的群體,由政府主導創立的紀念館和牌匾特別強調政治犯。(Rex Germanus@Wikipedia/CC BY-SA 4.0)

鄭安齊指出,德國在戰後分裂為東德與西德,西德社會初期雖然堪稱支持「去納粹化」,但重大案件的審判引發爭議,又憂心影響舊菁英階層的利害關係,政府為在冷戰中團結社會力量與東德對峙,便逐步淡化了去納粹化、反省納粹暴政的工作。 (相關報導: 她在納粹集中營與中國名媛相愛 更多文章

柵欄與圍牆另一端的東德則將「反納粹」定調為「反法西斯」的主軸,紀念工作由國家掌握,率先重建了「布痕瓦爾」、「拉文斯布呂克」與「薩克森豪森」三大集中營紀念館,強調納粹統治下的苦難,在加害者與受難者都很模糊的狀況下,動員社會情緒,服務統治者的意識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