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珍‧雅各傳」?今年暑假聯經編輯黃淑真來信,要我幫即將出版中譯本的珍‧雅各傳記《凝視珍‧雅各》(Eyes on the Street: The Life of Jane Jacobs)寫推薦序。當時我正在徒步環島,走在新竹、苗栗之間的西濱快速道路上。剛剛下了場雷陣雨,全身溼答答的,晚上準備落腳在白沙屯拱天宮的香客大樓。不知道是被太陽曬昏了頭,還是淋雨腦袋進了水,我納悶著,珍‧雅各既不是偉人,又稱不上名流,而且還為了幫兒子躲避兵役,舉家從美國「落跑」到加拿大,臺灣讀者會有興趣了解雅各媽媽的生平種種嗎?
記得二○○六年四月底珍‧雅各過世時,北美各大媒體皆以顯著篇幅報導這位街道守護者的死訊。曾於紐約居住過的文化評論者胡晴舫也在《中國時報》寫了一篇〈都市之母〉的悼念文。我猜想,除了少數景觀建築與都市計畫的學者專家外,而且還得是人文掛的,在臺灣應該沒有太多人知道珍‧雅各是哪一號人物。畢竟她的著作一直以來都沒有繁體中文譯本,不會廣為人知。剛好我在二○○五年七月底完成珍‧雅各第一本,也是最重要的《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美國都市街道生活的啟發》一書的經典譯注計畫。於是我趕緊聯絡出版社,建議他們把握時機推出中譯本。但礙於作業順序,《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還是遲至二○七年暑假才正式出版,距離原著初版的一九六一年,整整晚了四十六年。
珍雅各著作《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美國都市街道生活的啟發》(取自維基百科)
儘管《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書中談論的內容盡是一九五○年代美國都市的更新課題,但是經典就是經典,不會因為時空距離而遮掩其智慧光芒。慧眼獨具的誠品,甚至主動簽下《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的獨家首發,上市不到兩個禮拜就銷售一空。截至二○一七年止,《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繁體中譯本前前後後刷了九刷,長銷萬本。加上這十年間,臺灣先後發生苗栗大埔區段徵收強拆案、師大夜市住商混合衝突,以及臺北士林文林苑都更案等相關課題的喧騰延燒,也順勢帶起一股小小的珍‧雅各風潮。
二○一七年華人新世代(CNEX)紀實影像主題紀錄片影展,推出《紐約大國民:珍‧雅各》(Citizen Jane: Battle for the City)的紀錄片,片中描述珍‧雅各如何與社區居民合力對抗紐約市政府的下城區拆遷計畫及穿城而過的快速道路興建計畫。除了新聞媒體的相關報導外,OURs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還為此片舉辦了一系列的大學校園巡迴講座,希望臺灣年輕世代了解珍‧雅各極力捍衛的街道生活與熱情擁抱的活力城市。《紐約大國民:珍‧雅各》首映時,以深度報導著稱的網路媒體《報導者》請我撰寫一篇觀影評論,但礙於當時我正為住家大樓法定空地遭一樓住戶侵佔等社區問題,主動請纓擔任管委會主委,並為訴訟官司(一案原告,三案被告)及各項興利除弊的大小事務,忙得焦頭爛額,難以抽身,只好婉拒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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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年,聯經竟然準備翻譯出版二○一六年才問世的《凝視珍‧雅各》,而且要同步改版《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其間的轉折,不可謂不大。我很樂見在臺灣有更多人認識及了解珍‧雅各的生平事蹟及其城市洞見,也期待有更多讀者因此將珍‧雅各守護街道生活與關注城市經濟的庶民主張,以市民參與的具體行動和縝密周延的專業規劃,加以發揚光大。
究竟珍‧雅各有哪些事蹟值得傳頌作傳?又有哪些城市洞見歷久彌新?這恐怕不是三言兩語可說得清的,我也不想在此「爆雷」或「破哏」,就留待讀者自己從書中細細體會。然而,其中有幾件不足為奇的小事,包括對她的一些誤解,值得一提。或許這正是珍‧雅各魅力之所在,讓她稱不上傳奇的一生,及其屢被主流學者嗤之以鼻卻無力反擊的精彩著作,特別是《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一書,得以名留青史。
首先,珍‧雅各並非刻板印象所認知的家庭主婦或社區婦女,而是用具體行動和著書立論來體現日常經驗與生活常識的小市民∕大國民典範。而且,這兩件事─守護社區的具體行動和將其理念轉化為著作論述─互為表裡、相輔相成。表面上看來,珍‧雅各是一個僅有高中文憑,速記員出身的刊物編輯及自由撰稿人。但實際上她從學生時代起就投稿校刊,高中畢業後擔任地方報社實習記者,以及來到紐約闖蕩,先後歷練過各種雜誌的編輯工作,包括貿易雜誌《鋼鐵紀元》(Iron Age)、政府文宣雜誌《亞美利堅》(Amerika)、專業雜誌《建築論壇》(The Architectural Forum)等等,而且一路從祕書、編輯助理、編輯做到副主編,也為《時尚》(Vogue)、《財星》(Fortune)等知名雜誌撰寫文章,在學術研討會上發表關於都市更新課題的演說,後來甚至得到洛克斐勒基金會(Rockefeller Foundation)的寫作獎助,以兩年的時間專職撰寫《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將她長期穿梭於大街小巷觀察城市的心得,整理成一系列關於街道、公園、社區、市區、更新的都市論述。這些瑣碎的事蹟稱不上醜小鴨變成美天鵝的勵志故事,也不是《紐約大國民珍‧雅各》紀錄片中剪輯出來的開發∕保存、權勢∕庶民,或是族裔、階級、性別等二元對立的社會鬥爭,卻是一個關心社區與熱愛城市的知識分子,或是社會學家柯塞(Lewis A. Coser)所稱的「理念人」(men of ideas),終其一生生活實踐的點點滴滴。
珍‧雅各缺乏景觀建築、都市計畫,乃至於經濟學、社會學等學術訓練是不爭的事實,但這樣的學術欠缺反而造就出她的專業優勢,而非罩門。因為她切身、直觀地以城市居民的使用者角度,而非景觀建築或規劃者的生產者觀點,來理解與看待都市更新的種種課題,包括街道生活的基本特性、都市經濟的原理原則、貧民窟的新舊迷思,以及更新重建的戰術運用等等,都為當時作為學術與專業主流的藍圖式規劃及夷平式都市更新,拉扯出有待修補的理論破綻及經驗缺口。換言之,珍‧雅各是用由下而上的庶民語言,而且是許多高高在上的專業規劃者疏於關注的生活常識,來理解與闡述深刻、複雜的城市運作。有別於畫地自限的民粹反動,這種源自實踐檢驗的生活智慧,以及由此歸納而來的城市洞見,高舉的正是挑戰學術權威的「庶民觀點」。
珍·雅各(Jane Jacobs)攝於1961年(維基百科)
珍‧雅各伶牙俐齒、咄咄逼人的論述能力,配上她那有點兒怪異的容貌─乾如稻草般的俐落髮型、突出於厚框眼鏡的尖鼻子、深度近視也遮掩不住的銳利眼神,還有看不出年代與造型的寬鬆服裝等等(是不是只差一頂高帽子,就像極了童話故事裡的老巫婆?)─讓許多不曾受過民眾質疑與挑戰的學者專家和政府官員,特別是建築規劃界的男性權威,招架不住。總之,她絕非才貌出眾的美女,甚至連親切順眼也稱不上,但卻是那種你在人群中能夠迅速辨識,而且留下印象深刻的人。這群在產官學界闖蕩多年的「大國民肯恩」(Citizen Kane)1,只好將這個聰明、難搞的「小市民珍」(citizen Jane),妖魔化為路上大嬸或市場歐巴桑的「婦人之見」。其實,像珍‧雅各這種愛管閒事,但不僅止於私下議論,而是敢「踹共」的婆婆媽媽,甚至有本事著書立論,將「婦人之見」提升為具有理論洞見的「庶民經濟」,才是現代社會最「慫夠有力」的基進力量。
凝視珍‧雅各:城市的傾聽者、堅毅的改革力量,影響20世紀城市風貌最深遠的人物(正書封)(聯經出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