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劍的少年》(5):心裡永遠住著詩的女孩

知名作家宇文正新著《負劍的少年》12月出版。(小路攝影)

大海的占卜

小琉球澄澈見底的沙灘上,哪兒傳來小學生琅琅書聲,我說:「真想留在這裡教書不要回台北啊!」這不是真心話,只是想逃。那一年,入社會未久,交往多年的男友在研究所念書,我們童話般的愛情在沙渚上擱淺了。人真的可以忠於自己的感覺嗎? 那是勇敢,還是無情? 同來的N低頭淘洗著什麼,他走上前把一個東西放我手心,是一片霧光玻璃,應該是瓶子的底部,裂成半月形,在大海中經年累月沖刷,磨去了銳角,漂流到這片沙灘上。

我和N來屏鵝公路採訪喧騰一時的飆車狂潮,入夜才要開始工作,白天先搭渡輪到小琉球走走。我喃喃說著什麼,N很沉默,好像這片玻璃就是一切的答案。

回台北,我在燈下端看,它從哪兒來的呢? 漂流過多少港灣? 凝視它,我看見漂泊,看見波濤,看見飛濺的碎浪……是這些力量才把它磨蝕得溫潤如玉吧?隨手放進小布套裡收起來,像收住我翻攪動盪的心。

我的愛情漸漸走向盡頭,我的工作不是我想要的,整個社會人人在狂喊:「我有話要說!」……﹙呃,司迪麥口香糖,正是那樣膠著的青春啊﹚,我的狂躁像不止息的潮汐,去而復返。摧毀十八歲起一磚一瓦築起的城,終還是悔婚、逃走了。那是好多好多年前,不再能沖洗的底片般的往事了。

幾年前某日,從抽屜中翻出這片玻璃,當年說它是月亮的,忽然覺得它是落單的杯筊。它占卜過我的心靈,以不可思議的魔力。

凝視它,只見它寧定如鏡。

「媽媽你拍什麼?」

我放下相機,任孩子拿起那片玻璃。「你看,它被大海打磨得這麼圓潤。」十歲的孩子不會懂我話中深意,在手裡把玩,一個沒拿穩,匡啷落地……成了兩半。他吃驚地望著我:「破了!」

啊,我說:「破了。」

@賴仁淙:「不能再沖洗的底片般的往事」,心裡永遠住著詩的女孩。

那是歌德!

一九九○年初,我到德國打擾了在波昂大學念書的大哥大嫂兩個月。當時,波昂還是西德的首都。那是我第一次出國,第一次到一個走出門去、每一個迎面而來的人都會對你微笑,或說聲日安的地方。雖然哥哥說,他們只是表面友善,妳不要當真,我還是非常稀奇,並且厚顏無恥地對哥哥說:「你不覺得他們真的友善,是因為你不是一個『年輕貌美』的異國女生啊。」當然哥哥馬上去吐。

那兩個月裡,我對德國人印象好極了,有一個原因是,他們鈔票上的人頭多半是文學家、數學家、藝術家。那一趟沒機會到柏林去,便無緣看看東德的景況。但喜歡從電視、雜誌畫面上的氣氛猜測是東德還是西德? 不停地問:「這裡是?」嫂嫂耐心回答我:「東德。」「西德。」「東德。」「西德。」……然後有一天被我問煩了,見我手指一座公園裡的雕像:「這裡東德還西德?」她不假思索回答:「歌德!」

如何搬運嬰兒車

二十多年前的波昂,路上常見小嬰兒,即使對我來說得穿上雪衣的寒冬,只要不下雨,還是常見到婦女推著嬰兒車出來散步。他們的嬰兒車看來非常堅固厚重,是會勾起我這種巨蟹座女性產生「啊,將來我也想要一台!」那樣的嬰兒車。德國人大概是拿製作賓士、BMW的精神來製造嬰兒車吧。而每個嬰兒車裡,都有一個金髮碧眼的娃娃,真可愛,人家本來就是洋娃娃呀。